第4章 幻痕学院
第4章 幻痕学院
收到黎敖的宴请,星璃娅当即表示她还不饿,晚上再过来蹭饭。随即就带着琉玥从钟楼一跃而下,追寻晶珠的来源去了。
所过之处,人们都聚集起来朝着二人张望。顺着指引,二人飞入一个学院,那每座建筑上都有着"幻痕学院,××楼/××馆"的手写字样,后面则跟着一个大写的"黎敖",甚至比幻痕学院的字样还大,像是宣誓主权,就差装一个大喇叭全校广播"本学院归黎敖所有"了。
琉玥直翻白眼:"呕,原来是这么虚荣的家伙。这学院的名字也不知道谁题的,字迹可真丑。"
星璃娅没有接话。她回想起方才钟楼顶上那个黑袍男人,那身威严的装束、那段精心措辞的开场白、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气度。再对比眼前这铺天盖地的签名,这中间的落差不像是同一个人。要么钟楼上的他是精心排练的表演,要么这里的他才是卸下伪装后的真实面貌。或者,两者都是面具,只是戴给不同的观众看。
一个偏远世界的守护者,怎么会养成这种近乎幼稚的展示欲?除非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守护者",至少不完全是。
少女若有所思地把玩着袖中的赤红晶珠。这地方,比表面看起来要有意思得多。
此刻正在钟楼上的黎敖冷不丁打了一个喷嚏,"看来哪个小可爱又在想我,"黎敖喃喃道,全然没有了方才的拘谨,"果然还是太受欢迎了唉。"
他正在仔细校准时令,盘坐在余下的十一支冰棱中间,身下蔓延出的鎏金纹路爬满地板,充沛的灵力在其中流转,链接冰凌之中的法则力量。维持这座小城的运转并非易事,每一个冰锥代表一种时令法则,稍有偏差,城外的灼热烈日便会侵入,将仅存的庇护所化为焦土。他日复一日坐在这塔顶,像个被拴在磨盘上的驴,绕着十二支冰锥转了一年又一年。
孤独吗?倒也习惯。
不远处的跃迁法阵上一阵白光闪过,浮现出一道人影,"院长,「枯枕」的那几人往着学院去了,白小姐恐怕有危险。"那人汇报道。
然而黎敖却和没事人一般,随意摆了摆手,"不用管,对了,城里的传送阵没摧毁吧?"
"没有,一切遵循院长您的指示按部就班进行,我们保证枯枕能够及时脱身。"
黎敖挥手示意那人退下。他的目光望着幻痕学院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比冰锥更冷的东西,转瞬便被疲惫吞没。他阂上双目,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星璃娅二人降落于一间小教室外。此时还没有下课。透过明亮的窗户望去,讲台上,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女老师正为学生们演示吟唱简易的冰霜法术。那些尚带稚气的脸庞上,满是全神贯注的神情,他们安静无声,目光紧紧锁定在老师的演示动作上。
琉玥将半个脑袋从窗户伸了进来,狐狸眼睛刚好卡进窗棂,目不转睛地朝里望。老师和学生注意到这不知哪里来的一人一狐,都愣住了。
星璃娅二话不说便翻进教室,看着女教师凝聚起尖锐冰晶指着自己,她连忙摆手道,"抱歉诶姐姐,我来借个人。"
"扰乱课堂秩序,快给我哪里来的回哪去……咦?"那老师语气严肃,突然好像发现有什么不对,将眼镜扶正,走到星璃娅跟前。她用手掂起星璃娅的下巴,微皱着眉头打量起来。
"姐姐,我……这样不好吧,我还没成年呢……"
那老师没有回应,而是从怀中掏出一颗水晶,将其捏碎,正在闭目养神的熟悉面孔浮现在眼前。"院长,我这边有一个走丢的小女孩,你看怎么处理。"
"都说了这种小事不要总是骚扰我,你自己处理。"那边的黎敖有些不耐烦,抬眼一看恰好和星璃娅四目相对。"怎么是你。"黎敖神色一凛,瞬间就抬手把通信图像掐灭。那种反应速度,就像刺猬被碰后迅速缩成一团。
"什么叫'怎么是你'啊,"一旁的琉玥两眼喷出火焰,"真该把他揍一顿。"
然而没过几秒,灭掉的屏幕再次亮起,可能是黎敖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对,这次他的脸上写满似真似假的赔笑。他轻咳几声缓解尴尬,"大小姐,您怎么跑到学院里来啦。"
"又要白拿你东西,你信吗?"
画面那边的男人依旧保持着那种有些勉强的绅士笑容,额头的黑线让他的笑容有些绷不住,"小姐随意便是。"
周围人面面相觑,不知道眼前的小萝莉和大狐狸是什么来历,居然看起来能让院长都有些忌惮。
"不跟你开玩笑了,你应该知道这里的神祇继承人吧,我要拿去用用。别担心,用完还给你。"没错,星璃娅已经发现了,那源头是一个角落里的白发少女,烙印在她锁骨中间的未成型的印记已经散发出可被星璃娅察觉的神力,这是一位尚未成长起来的神祇候选者。而且她体内那缕神力,与晶珠中的第二道溯源完全吻合。
"用?……没事,别弄坏就好。"黎敖扶额苦笑。
"我会好好使用的。"星璃娅右眼闭阖如振翅蝴蝶,粉嫩的舌尖从梨涡边探出,像只刚偷吃完草莓酱的波斯猫。
她旁若无人地直直走向角落里那抹孤影,倾身微俯握住冰凉的小手。
那少女至始至终都是右手托腮,不惊不扰的模样像是局外人,待星璃娅缓缓走过来,才惊觉自己成了众人目光的落点。
她的眼瞳赤红却不妖艳,纯粹无邪的目光与星璃娅湛蓝如海的眸子相碰,手里面是冰冷如玉的触感。
星璃娅手里幻化出一只木梳,梳理起少女的头发,银丝在指间流淌如纤纱。指尖触到柔软发质时,一股奇异的电流顺着指腹窜上手臂,不是能量反应,更像是某种沉睡的感知被忽然拨动的震颤。她听见自己心底发出细微的喟叹,心跳莫名加速了半拍。奇怪,她见过无数神祇候选者,却从未在触碰一个凡人的头发时产生过这种反应。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琉玥鼓起个脸,羡慕嫉妒无比。
"你叫什么名字?"星璃娅先问。
感受到那温柔的触感,少女的眼底闪过许多纷杂破碎的画面,或是因为自己反常的灵力表现而被排斥,或是珍视的人在战火中催促她逃走,利剑穿破胸膛倒在血泊中。周围众人交耳议论,那是一种看着异端的神情,这些她早已见怪不怪。只是那只突然闯进的温软的手,让她的记忆深处的枷锁有所触动。
星璃娅指尖的温暖爬过发丝,却在白月霖心底唤起冰棱般的寒意。她看见自己倒映在梳妆镜里,那双眼眸是漫天星辰坠落凡间,却在最璀璨的时刻被锁进了冰封的湖。
"我叫白月霖。星璃娅小姐,我见过您。"少女开口,声音像从湖底浮出的气泡,又像是软糯的奶酪,"在那些被火光映红的夜晚,您总是站在城墙上,数着南飞的雁。"
星璃娅梳织的手顿住了。
见过她?在这颗她从未踏足——不对,她真的从未踏足过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搅动,像沉在湖底千年的石子忽然翻滚了一下,搅起浑浊的泥沙。火光、城墙、南飞的雁,这些意象在她的记忆里找不到对应的画面,却在她胸腔里激起了一阵莫名的沉闷回声。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说不出话来。这不像记忆,更像是某种比记忆更古老的东西留下的刻痕。
"命运真是奇妙的织匠啊。"她最终只是这样轻声道。星璃娅合上木梳的瞬间,发丝里飘落的银丝竟化作萤火,在白月霖掌心拼合成一个"月"字。"你的名字……与我梦中那场暴雨后的银月竟如此相似。"
她没有说谎。确实有一轮银月,确实有一场暴雨,只是那画面太过遥远模糊,像隔着一层永远擦不干净的毛玻璃,看不清是在梦中,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也许,是某个被她遗忘了的、曾经以神魂游历过的世界里。那在神祇漫长的生命中本是稀松平常的事,不值得刻意铭记。除非——除非当时发生了什么,让她选择了遗忘。